世界最大的教会为何在首尔——韩国新教与大型教会

抵达韩国的第一个夜晚，很多外国人望着窗外会问：「那些红色十字架到底有多少个？」紧接着的问题通常是：世界最大的教会为什么在首尔？韩国不是佛教国家吗？

这两个问题都半对半错。这篇文章把韩国新教当作一种社会现象来解释。既不劝你信，也不贬低它。数字从哪里来、是政府统计还是教团自行统计，都一一标明。

---

世界最大的教会真的在首尔吗？

是的。至少在「单一会众」这个标准下，它一直被这样称呼。汝矣岛纯福音教会是1958年由赵镛基牧师和崔子实牧师在首尔西大门恩平区大枣洞的一顶帐篷里创办的教会。起步时只有五个人。

成长曲线近乎不真实。1961年1千人，1968年8千人，1977年5万人，1979年10万人。1973年迁至汝矣岛后势头依然不减，1993年以70万名登记信徒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世界最大单一教会」。也有统计称，2007年前后一度增至83万人。

如今已不同往日。因分堂分离政策，首尔本堂的信徒被拆分为多个独立教会，叠加整体宗教人口减少的趋势，最近首尔本堂的登记信徒据报已降至40万级别。规模仍居世界前列，但已不复鼎盛。

它紧邻汝矣岛国会议事堂，靠近汝矣渡口一侧，位置很好找。主日上午经过这一带，你立刻就会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 在Naver地图打开

韩国新教为什么成长得这么快？

无法用单一原因解释。通常分四个层面来看。

这里还要再加一条。晨祷是韩国新教标志性的惯例。如今主要教会仍在平日清晨5点至6点时段举行礼拜。汝矣岛纯福音教会从周一到周五，于上午5点30分和6点30分举行两场晨祷。家有考生的父母连续100天每天清晨出门祷告的景象，在韩国社会并不陌生。

那么韩国现在是什么宗教的国家？

最可信的依据是统计厅人口住宅总调查。宗教项目并非每年调查，而是每10年一次。最近公布的结果是2015年抽样统计。

表1. 统计厅人口住宅总调查宗教人口变化（2005 → 2015）

分类	2005年	2015年	变化
有宗教	52.9%	43.9%（2,155万人）	减少9.0个百分点
无宗教	47.1%	56.1%	增加9.0个百分点
新教	18.3%左右	19.7%（967.6万人）	小幅增加
佛教	22%左右	15.5%（761.9万人）	大幅减少
天主教	10%左右	7.9%（389万人）	大幅减少

核心有两点。第一，2015年调查中，新教首次超过佛教，成为韩国最大宗教。 第二，尽管如此，最大的群体仍是无宗教者（56.1%）。 十年间宗教人口减少了近300万。唯有新教小幅增长，但普遍解读是：与其说新教在成长，不如说其他宗教的降幅大得多。

2025年人口住宅总调查也包含宗教项目，已于2025年10月实施。截至公布时点，宗教部分的结果尚未出炉。

政府统计之间的空白由民间调查填补。韩国Research的2025年宗教认知调查显示：无宗教51%、新教20%、佛教16%、天主教11%。因调查方式不同，难以与总调查直接比较，但大方向一致。尤其18~29岁中72%、30多岁中64%回答无宗教，这一点格外醒目。

---

夜里看到的那些红色十字架是什么？

这是外国人在首尔夜景照片中最常追问的对象。原因不在神学，而更接近房地产与招牌管制。

1970至80年代，城市移民人口激增，开拓教会大量涌现。它们大多没有钱建独立建筑，只能租下商铺的二楼或地下室。从街上根本看不见。于是就在屋顶竖起十字架、挂上霓虹灯，好让夜里、远处都能看见。在城市夜间灯光中对比最鲜明的颜色是红色，这便成了惯例。

如今已换成LED，因光污染投诉而在深夜熄灯的地区也越来越多。但从南山或汉江大桥上看去，仍有数百个亮着。不妨把它看作韩国新教以何种速度、何种方式渗入城市的视觉记录。

首尔的主要大型教会在哪里？

「大型教会（megachurch）」通常指主日出席2千人以上。首尔及首都圈有数十处。以下是兼顾规模、知名度与外国人可达性的代表案例。

表2. 首尔主要大型教会比较

教会	创立	教团派系	位置	英语礼拜
汝矣岛纯福音教会	1958	基督五旬节圣洁会（五旬节派）	永登浦区汝矣岛	主日09:00、11:00
明声教会	1980	大韩耶稣教长老会统合（长老会）	江东区明逸洞	需自行确认
온누리教会（Onnuri）	1985	长老会	龙山区西冰库等	主日11:30、16:00
爱的教会	1978	长老会	瑞草区瑞草洞	设有英语事工
永楽教会	1945	大韩耶稣教长老会统合（长老会）	中区苎洞	设有英语礼拜

明声教会是1980年金三焕牧师创办的教会，据2008年统计，在9.5万名在籍信徒中有4.5万人出席。仅凭规模，已是韩国长老会中最大级别。

📍 在Naver地图打开

主日清晨的首尔是什么样子？

周日上午8点至11点，大型教会周边的道路堵得如同平日上班高峰。有几样东西格外显眼。

教会接驳巴士。 每间教会都有数十辆免费接驳车，往返于地铁站和公寓小区之间。车身上大大地写着教会名称，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大型教会能够跨越行政区域聚集信徒的物理基础。

多场次的礼拜。 座位一次坐不下，就把时间拆开。汝矣岛纯福音教会的主日本堂礼拜分上午7点、9点、11点、下午1点、2点30分共五场。一场结束、下一场进场时的换场人流，相当壮观。

正装打扮的家庭人流。 礼拜后附近餐厅爆满，也是主日特有的景象。江南、瑞草、汝矣岛一带的餐厅若在周日午餐时格外拥挤，多半就是这个原因。

韩国教会派出多少海外宣教士？

韩国新教的特征之一，就是海外宣教士派遣规模。按人口比例，位居世界前列。

这是韩国宣教研究院（kriM）与韩国世界宣教协议会（KWMA）共同发布的「2024韩国宣教现状」数据。此外还有宣教团体所属的短期宣教士516人、韩国团体派遣的外国籍宣教士986人。较上年略有减少。

值得关注的是高龄化。20至40多岁的宣教士持续减少，30岁以下者极少。报告警告，十年内可能出现领导力真空。相反，不满一年的短期宣教参加者增至7,292人，其中87.2%在30岁以下。

这一数字并非政府统计，而是宣教团体联合机构的自行统计。统计口径（长期、短期，是否含家属）因机构而异，国际比较时偏差较大，这一点需留意。

---

也有批评的声音吗？

有。而且在韩国社会是个相当大的话题。作为旅行者，了解这些也有助于理解当地对话的语境。

另一个反复被提及的争议是主任牧师世袭。代表案例是明声教会。2017年，创办人金三焕牧师之子金河那牧师被聘为主任（委任）牧师，引发违反教团法的争议。一审认定该聘任违反防世袭法，但二审采纳了教团「前任退休满5年后限制不再适用」的解释，推翻了判决，最高法院予以确认。

法律上虽已了结，社会争论却未平息。大型教会的财务与不动产、领导层接班方式，被放在与企业治理结构相似的框架中讨论，这是韩国新教话语的特征。新教成为韩国最大宗教，与社会信任度偏低，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外国人也能参加礼拜吗？

可以。反而相当受欢迎，也无需预约或登记。与宗教无关、纯粹作为文化体验而来的人也不少。

汝矣岛纯福音教会英语礼拜 — 主日上午9点、上午11点两场。第二教育馆11楼。周五晚8点30分的礼拜也在同一地点举行。此外还设有中文、日文、印尼文、越南文、俄文、西班牙文礼拜。

온누리教会（Onnuri）西冰库校区英语礼拜 — 主日上午11点30分（青少年修炼馆地下一楼体育馆）、下午4点（宣教馆5楼赞美厅）。英语圈外国人、海外侨胞、希望参加英语礼拜的韩国人齐聚一堂。这间教会还设有尼泊尔语、蒙古语、阿拉伯语等10多种语言的礼拜，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以安山M中心为核心的外籍劳工事工。

📍 在Naver地图打开

与明洞圣堂、曹溪寺有何不同？

与旅游指南中常见的两处相比，性质差异就清晰了。

明洞圣堂（天主教） — 1898年竣工的哥特式建筑本身就是旅游资源。弥撒时间之外也可参观内部与庭院，主日上午9点有英语弥撒。1970至80年代民主化运动时期，它曾作为示威者的避难所，因而也获得了政治史意义上的象征性。

📍 在Naver地图打开

曹溪寺（佛教） — 韩国佛教最大宗团大韩佛教曹溪宗的总本山。位于市中心，庭院开放，任何人都可入内。寺院住宿（templestay）等体验项目完善，外国人参与渠道很广。

📍 在Naver地图打开

新教大型教会 — 建筑大多是近现代混凝土结构，建筑上的观感略逊。但看点不在建筑，而在规模与运营方式。数千席的本堂、多场次礼拜、接驳巴士运营、实时多语种翻译系统。把它当作「韩国社会如何在一代人的时间里锻造出组织能力」的案例来看，会有趣得多。

三处都首先是真实的信仰生活空间，其次才是景点。只要记住：礼拜、弥撒、法会进行时，来到这里的人的目的优先，这就够了。

---

总结

韩国新教在130多年间成长到近千万信徒的规模，而这场压缩式成长最戏剧性的产物，就是汝矣岛的大型教会。与此同时，如今宗教人口正在减少，年轻一代的流失明显，社会信任度跌至20%以下。首尔的红色十字架同时承载着这两个故事——既是成长的痕迹，也是成长停止后仍留存的基础设施。